讀余光中


我對余光中先生的第一個回憶,異常痛苦。中六我唸文學時,高老師說:「做一篇詳盡閱讀報告,余光中的《回憶像鐵軌一樣長》。」話音剛落,我便跑到校內圖書館借書。封面真的有一道鐵軌,皺紋滿臉的老人就在封面中央,來一個大特寫,有點駭人。我記得自己首段是這樣寫:「一見封面,再反覆思考一下書名,我像準備推自己掉進這無盡的深淵⋯⋯」老師的評語是:「有這樣誇張?」

我曾對同事說:「我很怕余光中的書。」左邊的同事W即說:「怎會呢?多精彩!」右邊的同事D說:「《回憶像鐵軌一樣長》是神書,你多看一遍啦!」隨手把書放在我案頭,我認真花了十分鐘再重溫細味。

尤其看到《我的四個假想敵》,高中讀時總是不求甚解,未明白當爸爸要將長大的女兒,拱手相讓予黃毛小子的不捨之情。如今,已為人妻的我再看,倒有另一番滋味。內容如下,希望大家靜心閱讀。

《我的四個假想敵》

二女幼珊在港參加僑生聯考,以第一志願分發臺大外文系。聽到這消息,我鬆一口氣,從此不必擔心四個女兒通通嫁給廣東男孩了。

我對廣東男孩當然並無偏見,但是要我把四個女兒全都讓那些「靚仔」、「叻仔」擄掠了去,卻捨不得。不過,女兒要嫁誰,說得灑脫些,是她們的自由意志,說得玄妙些呢,是姻緣,做父親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?何況在這件事上,做母親的往往位居要衝,自然而然成了女兒的親密顧問,甚至親密戰友,作戰的對象不是男友,卻是父親。等到做父親的驚醒過來,早已腹背受敵,難挽大勢了。

在父親的眼裏,女兒最可愛的時候是在十歲以前,因為那時她完全屬於自己。在男友的眼裏,她最可愛的時候卻在十七歲以後,因為這時她正像畢業班的學生,已經一心向外了。父親和男友,先天上就有矛盾。對父親來說,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兒更完美的了,惟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,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,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,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駿馬或摩托車來,把她吻醒。

我未用太空艙的凍眼術,一任時光催迫,日月輪轉,再揉眼時,怎麼四個女兒都已依次長大!昔日的童話之門砰地一關,再也回不去了。四個女兒,依次是珊珊、幼珊、佩珊、季珊。簡直可以排成一條珊瑚礁。珊珊十二歲的那年,有一次,未滿九歲的佩珊忽然對來訪的客人說:「喂,告訴你,我姐姐是一個少女了!」在座的大人都笑了起來。

曾幾何時,惹笑的佩珊自己,甚至最幼稚的季珊,也都在時光的魔杖下,點化成「少女」了。冥冥之中,有四個「少男」正偷偷襲來,雖然躡手躡足,屏聲止息,我卻感到背後有四雙眼睛,像所有的壞男孩那樣,目光灼灼,心存不軌,只等時機一到,便會站到亮處,裝出偽善的笑容,叫我岳父。我當然不會應他。哪有這麼容易的事!我像一棵果樹,天長地久在這裡立了多年,風霜雨露,樣樣有份,換來果實纍纍,不勝負荷。而你,偶爾過路的小子,竟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,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跤!

余宅的四個小女孩現在變成了四個小婦人,在假想敵環伺之下,若問我擇婿有何條件,一時倒恐怕答不上來。沉吟半響,我也許會說:「這件事情,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譜,誰也不能竄改。下有兩個海誓山盟的情人,『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』。我憑什麼要逆天拂人,梗在中間?何況終身大事,神秘莫測,事先無法推理,事後不能悔棋,不如故示慷慨,偽作輕鬆,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,到時候帶顆私章,去做主婚人就是了。」

問的人笑了起來,指著我說:「什麼叫做『偽作輕鬆』?可見你心裏並不輕鬆。」

我當然不很輕鬆,否則就不是她們的父親了。例如人種的問題,就很令人煩惱。萬一女兒發癡,愛上一個聳肩攤手口香糖嚼個不停的小怪人,該怎麼辦呢?在理性上,我願意「有婿無類」,做一個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。但是在感情上,還沒有大方到一任單純的家庭擴充成一個小型的聯合國。問的人又笑了,問我可曾聽說混血兒的聰明超乎常人。我說:「聽過,但是我不希罕抱一個天才的『混血孫』。我不要一個天才兒童叫我Grandpa,我要他叫我外公。」問的人不肯罷休:「那麼省籍呢?」「省籍無所謂」我說:「我就是蘇閩聯姻的結果,還不壞吧?」

「那麼學識呢?」「學什麼都可以。也不一定要是學者,學者往往不是好女婿,更不是好丈夫。只有一點:中文必須精通。中文不通,將禍吾孫!」

客又笑了。「相貌重不重要?」他再問。

「你真是迂闊之至!」這次轉到我發笑了,「這種事,我女兒自己會注意,怎麼會要我來操心?」

笨客還想問下去,忽然門鈴響起。我起身去開大門,發現長髮亂處,又一個假想敵來掠余宅。

如果有一個女兒,長大結婚後,同時與她的父親和丈夫一起居住,會怎樣呢?

答案是那一個女兒每天都過著雙倍幸福的生活。

再重讀一遍《我的四個假想敵》,余光中再次提醒我身在福中要知福。

余光中先生對文壇的貢獻不容置疑,望藉此篇隨筆,讓尚未閱讀過他文章的朋友,可以花一點時間看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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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SS JENNY LEU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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